阿乙己

球场的塑胶跑道上，阿乙己又来了。他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衫，在黄昏的光里，一圈，又一圈，固执地跑着。速度不快，姿势也算不上标准，甚至有些笨拙的摇晃，但他从不间断。

跑道边歇息的少年们有时会笑他：“阿乙己，你跑这么慢，是在追自己的影子吗？”他不答话，只是额上的汗珠在夕阳下亮晶晶的，像某种无声的辩白。他跑过时，带起一阵微热的风，风里有旧衣衫上干净的皂角味，和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属于孤独者的气息。

体育于他，似乎并非竞技，而是一种笨拙的朝圣。没有对手，没有喝彩，终点线也只在他自己心里。他只是在跑，用一种近乎磨损自己的方式，对抗着某些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或许是时间的流逝，或许是生活那沉滞的重量。每一步踏下去，都像在确认自身的存在。

终于，他慢了下来，双手撑着膝盖，胸膛剧烈地起伏，像一架老旧却终于完成使命的风箱。他望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，那里，白日的余烬正渐渐冷却。然后他直起身，慢慢走向场边，拿起那个磨掉了漆的旧水壶。

少年们的嬉闹声远了。球场空旷下来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阿乙己喝完水，用毛巾擦了把脸，将水壶仔细地夹在臂弯里，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。他的背影，仿佛一个移动的、疲惫的标点，缓缓消失在通往日常生活的句子里。而明日黄昏，那个句点，大概又会准时出现在跑道的起点，继续它无言的循环。